陪着母亲过个年

 

图片

 

   旧历的年冬终究是个年底冬，除夕临近，天上飘起了纷纷扬扬的暴雪，偏又遇上五十年不遇的严寒，雪上加霜，天地间的一切都凝上了晶莹的冰棱。

　　我素来不怕冷，这般天寒地冻，也未曾穿上棉袄，尚且挺得住。这辈子我从未穿过棉袄，只是不知，这份硬朗，往后还能守得住吗？

　　推己及人，我想起了九十高龄的老母亲。这样刺骨的冷，她怎生受得了？纵然早已为她添足了衣物，安置好了取暖的家什，我终究放心不下 —— 遂决意，这个寒假，顶着风雪回家，陪着母亲过个年。

　　我曾几番想将母亲从乡下接来，与我一同生活。每次都巧言细数都市生活的种种好处，可她始终不为所动，或只是淡淡一笑，或推说日后再议。我心里清楚，她是体谅我的处境：一人在外，工作辛苦，生活本就诸多不便，怕自己过来，再添拖累。这份体谅，让我在外漂泊日久，心头的负疚便愈重，也更念着，要好好陪着母亲过个年。

　　元月二十七日，学生家长早已为我买好了南昌至萍乡的动车票，车程本就不长，不到两个时辰便能抵达。他原本还打算派专车送我回乡，可连日冰雪封路，专车也难行。车票是下午五点半的，我午后十二点便到了车站，可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：车站里人潮涌动，竟到了里面的人出不来，外面的人进不去的地步。我粗略估算，怕有两万人挤在这里。天有不测风云，遇上了，也只能老实排队。

　　我排在队伍末尾，两个小时过去，不过挪动了十余米。我心里犯了嘀咕，想上前问问情况，身旁一位同路的旅人忙拦住我：“你带着这么多东西，四箱水果还有一个大包，既有车票，便只有耐心等了。”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，队伍依旧纹丝不动，连车站大门都近不了。万般无奈，我只得联系我的学生。拨通手机，他的声音透着焦急：“你那张票的车次停开了，快先去退票，我这边帮你留了一张经停萍乡的票，你到二十三号窗口来取。” 我与同路旅人商量，我去退票取票，他帮我守着行李。可等我匆匆取了票回来，同伴却一脸沮丧地告诉我，水果只能扔了 —— 方才队伍骚动，他一人顾不过来，几箱水果竟弄丢了。

　　也罢，丢了便丢了，横竖都是给人吃的，倒也省了旅途的负担。我好不容易坐上了学生调剂的那趟车，可这趟车却走得磕磕绊绊，一路走走停停，有时一个站点便要停上一两个小时。所幸，车轮始终向着家的方向，纵然慢，也终究是离家渐近了。从南昌到萍乡，竟足足走了十五个小时。

　　待到我终于抵家时，院门前，母亲正打着手电，立在风雪里等我。

　　她见了我，忙迎上来：“夜里四点多了，听见有出租车的声响，便知是你回来了。”

　　掩上院门，母亲一边帮我拍去身上的雪，一边絮叨：“这样的冰雪天气，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少见，你回来的路上，定是受了不少苦吧。城里如今怕是不好过，听说还停水停煤气，鲜鱼鲜肉、青菜蔬果都吃不上，这么一比，还是乡下好。”

　　母亲说得不假，她这乡下的小院，竟是什么都不缺。腌菜、红萝卜、黄芽白，还有腊干肉，水缸里甚至还有几尾荷包大的鲤鱼，活蹦乱跳的，透着生气。

　　和母亲一起过年，自有一番别样的情趣。除夕夜里，母亲点燃一炉硬柴火，熊熊火光映着屋宇，母子俩便围坐火炉旁，一边烤火，一边聊着陈年往事。

　　“还记得吗？也是这样的大雪天，别家孩子都在家烤火，你偏和邻居家的娃在雪地里疯玩。等我寻到你时，你竟把鞋子提在手里，两脚冻得通红，没有一丝血色。我忙把你的脚放进热水里泡，又用厚棉被裹了层层，半天才慢慢温过来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回，你在门前樟树下的草地上，听见树上有小鸟扑腾的声响，原是一只雏鸟从巢里掉了下来。你忙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，踮着脚送回了樟树上的鸟巢里。”

　　“那年过年，蒸了一块腊肉，家里要去扫墓，我刚在砧板上切着，你嘴馋，伸手便去拉，结果把食指划了个大口子。我急得找了石灰掩上伤口，又覆上蜘蛛网止血，米兰app官网那伤口，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。”

　　“还记得你高中毕业后回乡种田吗？那时候你肩不能扛，手不能提，细皮嫩肉的，哪里受得了乡下的苦。可你硬是熬过来了，一两年后，就连村里的好劳力，也比不过你了。”

　　“你打小就爱读书，那时候白天在田里劳累了一天，夜里还守着一盏油灯熬夜看书。古人说，书到用时方恨少，可不是这个理？后来广播里说恢复高考，你往日读的那些书，可就都用上了。”

　　“如今学生、家长，都夸你是文昌星下凡，说你记性好，过目不忘。后来你教书教得好，人人都称你'刘特’，可不是虚名。不然，你这边还没退休，南昌、温州、深圳的学校，怎会都来请你？”

　　“前年正月初二，学生们知道你回了乡，十几个人结伴来拜年。你忙前忙后张罗了满满一桌菜，一锅饭，竟被孩子们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
　　母亲说起孩子的往事，仿佛有说不完的话。我只是静静听着，偶尔附和几句。原来这些不经意的细碎片段，在母亲心里，早已拼凑成了她眼中最满意的孩子 —— 可爱、善良、倔强、争气、能干。知子莫若母，大抵便是如此。我一边听着母亲的叨念，一边磕着瓜子，吃着水果，不知不觉，便到了子时。母亲早已备好了香烛，要迎接福神，祈新年顺遂。

　　大年初一，母亲起得格外早。火炉里依旧生好了熊熊的火，只是她没有蹲在炉边烤火，反倒一头扎进了厨房里忙乎，烧水，备菜，要张罗一桌好饭。烧水，是因着约莫九点钟，村里的晚辈邻里便会来串门拜年；备菜，是因着妹妹会带着外甥来，一家人要团团圆圆吃顿饭。

　　母亲本就是个好客的人。天热时，客人进门，她便递上一把蒲扇；天冷时，客人入屋，她便端上一杯热茶。乡里的老老少少，都敬重她。母亲细细吩咐我：等下拜年的晚辈来了，记得放爆竹，记得散烟，小孩子来，每人要发一包糖；外甥来了，记得给红包，讨个新年吉利。

　　母亲人缘好，来拜年的人也格外多。我陪着她，忙前忙后张罗了一个上午，应酬了一个上午。院里院里满是欢声笑语，人气旺旺的。这样的热闹，这样的烟火气，城里的老年人，怕是难得遇上。母亲又叮嘱我：“明天，你也该去村上的长辈亲戚家拜个年。人家看得起我们，我们也该懂礼，回个礼才是。”

　　从除夕到初一，屋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，可我心里，AG庄闲和游戏却一点寒意也没有。陪着母亲一起过年，只觉得满心都是温暖，是享受，是踏实的满足。这份美好，倒不是因着饱尝了乡下的口福，更多的，是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，陪着母亲，度过了一个难得欢乐相聚的除夕，一个温馨圆满的春节。

　　转眼，便到了返校的日子。我心头的不舍，日渐浓烈，只得像哄小孩一般，拉着母亲的手说：“等我送完这届毕业生，便回来，日日陪着您。” 母亲笑呵呵地拍着我的手，宽慰道：“现在找工作难，你都六十七了，旁人早便退休了，你还能守在高三的讲台上，说明你身子骨还行，本事也还在。” 她一边说，一边指着我收拾好的包：“你别担心我，我在这边好好的。你留的钱够花，煤、米、油、盐都备足了，还有亲戚邻里照应着，我这也是享你的福呢。你的东西，我都替你拣齐了，一点没落下。”

　　我怀着万般不舍，踏上了返回省城 W 中的路。到了学校，打开包一看，里面除了我原本的衣物，竟多了一双崭新的棉鞋，一大瓶炒好的干腊味，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
{jz:field.toptypename/}

　　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叠百元纸币，还有一张母亲亲笔写的纸条，字迹虽有些颤巍，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：“你不要总拿那么多钱给我，我老了，吃穿用度都简单，用不着存钱。”

　　“感人心者，莫乎亲情。”

　　“细雨湿衣看不见，闲花落地听无声。”

　　我忽然想起鲁迅的话，他在《南腔北调集・为了忘却的记念》中写柔石和他的母亲：“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，柔石的拳拳的心。” 过往读这篇名篇，教这篇课文，我往往只注重一位伟人对学生的悲痛怀缅，至于 “眷眷” 与 “拳拳” 中饱含的深意，却甚少深究。鲁迅素来不轻易用掌故，后来联想起自己的母亲，又翻遍古籍，才算真正懂得了他措辞的微言大义。《礼记・中庸》云：“得一善，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”“拳拳”，本意指紧握不舍，后引申为恳切真挚，藏着牢记于心、念念不放的情意。“拳拳之心，可见日月”，这里的 “见” 同 “鉴”，意为日月可鉴，恳切的心意，天地都能见证。汉・刘向《列女传・魏芒慈母》曰：“拳拳若亲。” 唐・白居易《访陶公旧宅》诗曰：“每读《五柳传》，目想心拳拳。” 字字句句，皆是恳切。而 “眷眷”，《诗・小雅・小明》有云：“念彼共人，睠睠怀顾。” 晋・陶潜《杂诗》之三叹：“眷眷往昔时，忆此断人肠。” 宋・陆游《临江仙・离果州作》词道：“论心空眷眷，分袂却匆匆。”《三国志・吴志・吴主传》言：“是以眷眷，勤求俊杰。” 它是反顾，是爱恋，是依依不舍，是一心一意的牵挂。

　　这般想来，母亲之于儿女，那颗时时刻刻牵挂着、惦念着、依依不舍的心，怎么不是 “眷眷”？

　　儿女之于母亲，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感激、敬重、恳切真挚的情意，又有谁不是 “拳拳”？

　　想着想着，我的眼睛模糊了，眼眶湿润了。我与母亲相处的时日虽短，可那些温馨的片段，那些暖心的瞬间，留给我的回味，却绵长而深沉。

　　我也愈加懂得，母亲越是年老，心智便越是清明，那双眼睛，也看得越发长远了。

      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2008年1月22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 写于翠园

   【赏析】

  这篇散文以冬日风雪为叙事底色，以母子团圆为情感主线，用质朴无华的笔墨，将一段归乡寻亲的寻常往事，写得情真意切、【意蕴绵长→意蕴悠长】，既是一篇饱含烟火气的抒情散文，也是一曲歌颂亲情的暖心赞歌，于平淡中见深情，于细节中藏感动。

  叙事上，文章以“归乡”为脉络，层层递进、张弛有度，将归途的艰辛与相聚的温情形成鲜明对比，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。开篇以五十年不遇的暴雪与严寒入笔，既勾勒出旧历年冬的【苍茫景致→苍茫景象】，也为后文归乡的艰难埋下伏笔——车站的拥挤、车次的停开、行李的遗失、车程的漫长，一系列波折的描写，没有刻意渲染苦难，却用真实的细节还原了风雪归途的不易，更反衬出“回家陪母过年”这份心意的坚定与珍贵。而抵家后，母亲的等候、炉边的闲谈、初一的热闹，又以舒缓的笔触铺陈开来，节奏由急转缓，与归途的仓促形成呼应，让叙事既有波澜，又显温情，仿佛读者也随作者一同，历经风雪，【奔赴一场久违的团圆→奔赴一场久违的母子团圆】。

  情感上，文章不事张扬，却将母子间深沉的爱意藏在每一个细节之中，润物无声、动人心弦。作者对母亲的牵挂，始于对严寒的共情，源于对母亲体谅的愧疚，这份牵挂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，而是“顶着风雪回家”的决绝，是聆听往事时的耐心，是离别时的万般不舍。而母亲的爱，更是朴素而厚重：【风雪夜中的静静等候→风雪夜中的默默等候】，絮絮叨叨的牵挂念叨，为儿子收拾行囊时的细心周到，偷偷塞进背包的棉鞋、腊味与纸币，还有那张字迹颤巍却字字恳切的纸条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刻意的煽情，却将母亲的慈爱、体谅与牵挂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文中“眷眷之心”与“拳拳之心”的解读，更是将这份亲情升华为普遍的人间温情，点明了“知子莫若母”的深意，也让读者在文字中，看见自己与母亲的影子，【产生深深的情感共鸣→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】。

  语言上，文章质朴自然、凝练流畅，兼具烟火气与文学性。作者以平实的口吻叙事，不堆砌辞藻，不刻意雕琢，却能用简洁的文字勾勒出鲜明的画面：漫天飞雪的天地、拥挤喧嚣的车站、炉火融融的小屋、母亲伫立风雪的身影，每一处描写都生动鲜活，如在眼前。文中母亲的话语，贴合乡村老人的口吻，絮絮叨叨却充满温情，极具生活气息；而引用的诗句、古籍名句，又为文章增添了【文学底蕴→文学内涵】，将“感人心者，莫乎亲情”“细雨湿衣看不见，闲花落地听无声”的意境，与原文的情感完美融合，让质朴的文字多了一份绵长的韵味。同时，文中细节描写精准传神，如母亲帮“我”拍去积雪的动作、说起往事时的眉眼、纸条上颤巍的字迹，这些细节看似微小，却极具感染力，让情感有了依托，【让文字有了温度→让文字充满温度】。

   主旨上，文章以风雪归乡伴母过年的经历，不仅歌颂了真挚深厚的母子亲情，更探讨了亲情的真谛与岁月的感悟。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，人们常常奔波忙碌，忽略了身边的亲情，而作者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，亲情从来都不是“来日方长”的等待，而是“及时陪伴”的珍惜。文中母亲的通透与豁达，作者对亲情的感悟与愧疚，都让文章超越了单纯的叙事，多了一份对生活、对亲情、对岁月的思考——岁月催人老，【亲情永绵长→亲情绵长不绝】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细碎片段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与陪伴，终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温暖、最珍贵的回忆。

   总而言之，《风雪归乡伴母年》是一篇情真意切、意蕴深远的散文。它以风雪为媒，以亲情为魂，用质朴的文字、真实的细节、深沉的情感，书写了母子间的牵挂与陪伴，解读了亲情的真谛。读这篇文章，如同在寒冬里感受一缕炉火的温暖，在喧嚣中聆听一段温情的絮语，既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，也能【读懂亲情的珍贵→读懂亲情的可贵】，更能学会珍惜身边的陪伴，铭记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与感动。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