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49年6月17日傍晚,北京师大校园里晚风带着槐花味。毛泽东视察完校园,推开招待室的门,看见黎锦熙正端坐案前。他快步走过去,笑着说:“老师得坐上位。”黎锦熙连连摆手,“你是主席,怎可如此?”两人相视一笑,短短一句寒暄将三十多年的情分拉回到一九一五年的长沙。
把时间拨回三十四年前,黎锦熙时年二十五岁,新任湖南省立一师历史教员;毛泽东二十一岁,刚从四师并入一师。这位学生到校不久便出了名:读书敢抄边角批注,辩论常拍案而起,却又肯放下身段向老师连发十几个问题。黎锦熙察觉到他“问得钻,记得牢”,课后索性把自家芋园书房敞开,让青年们上门夜谈。
有意思的是,最早让两人“正式过招”的并非政治,而是语言学。毛泽东向老师请教《说文解字注》,结果被拉去听了一整晚“治学贵勤恒”的心得。黎锦熙把段玉裁、马建忠一路讲到《群学肆言》,末了拍拍书案:“不怕不用功,就怕乱翻动。”毛泽东记下这句,回宿舍写满两页日记。

1915年春游那天,同学们去岳麓山踏青,毛泽东却拐进芋园。黎锦熙正伏案备课,两人席地而坐,探讨社会改造与读史方法。毛泽东提到“挈其瑰宝而绝其缁鳞”,黎锦熙顺势鼓励:“做学问,要敢闯新路。”彼此切磋,一场春雨下到夜半才散。
同年秋,黎锦熙北上赴任教育部编纂处。师生自此以鸿雁传情。11月9日,毛泽东落笔第一封信,自称“润之弟”,末尾嘱咐老师“道路珍摄”。笔触质朴,却句句见温度。1916年12月第二封信更长,通篇谈德智体,引用罗斯福、嘉纳治体故事,苦口婆心劝老师加强运动。字里行间,一位年轻人的理想主义跃然纸上。
“自得阁下,如婴儿之得慈母。”1917年8月23日信中这句,往往最先被引用。此时毛泽东在长沙筹办《湘江评论》,头顶风浪,心中仍念念不忘芋园那盏灯。黎锦熙收信后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:“大有见地,非庸碌者。”寥寥评价,AG庄闲游戏已是极高看重。
1920年春,毛泽东再次赴京,白天在北大图书馆抄卡片,晚上常到黎宅。两人谈世界潮流,也谈如何办平民夜校。黎锦熙称赞学生“支配日常圆满得当”;毛泽东回信调侃:“老师上衙门,下私宅,两不误,弟子实在佩服。”轻松几笔,透出深厚默契。
十七年后,卢沟桥枪声响起。北师大西迁,黎锦熙背着箱子,里头最重的不是衣物,而是那一摞毛泽东早年信稿。途中多次躲警报,他念念有词:“这可是革命火种,不能掉。”1938年到汉中安顿完,他立即组织同仁研读《论持久战》,从治学跨度直接转入抗战策略,丝毫不觉突兀。
1948年底,北平城外炮声逼近。国民党送来机票劝他去台湾,他摇头:“我要等一位唐宗宋祖都稍逊风骚的伟人。”好友笑他书生意气,他只把机票夹进《说文解字》后页,再不提。
新中国成立后,黎锦熙被推选为政协委员,又主持北师大校务。与此同时,他着手《新华辞典》与汉字简化方案。有人抱怨“上了年纪何苦折腾”,他理了理中山装口袋:“辞书无小事,文化要过河,总得有人搭桥。”药材、补品时常由中南海送到府上,医嘱随包裹附来,可见昔日学生仍挂念这位恩师。
1976年9月,毛泽东与世长辞。黎锦熙听罢电台播音,一连数日未再开口授课。次年初,他撰文回忆建党前夕的北京岁月,最后一句写道:“天地转,光阴迫,一纸家书犹在案头。”1978年2月27日,这位语言学家溘然长逝。整理遗物时,家人发现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早年的信札、薄册,还有一方毛泽东寄赠的印石。墨迹未褪,印痕如昨。

师生六十载往还,以信札为线,以国家命运为针,缝合个人行迹与时代浪潮。那句“婴儿之得慈母”,既是情真意切的感恩,也见证了中国近现代史上一段难得的学术与革命合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