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憑弔同年 感念厚恩
——讀蘇軾《祭蔡景繁文》
元豐七年的寒風掠過泗州驛路,也將蘇軾貶居黃州五載以來最沉重的噩耗吹至耳畔:同年進士蔡景繁溘然長辭,年僅五十。這篇《祭蔡景繁文》,是蘇軾以古朴四言韻文揮就的挽歌,字字浸透著對同榜知己的刻骨憑弔,句句承載著對患難厚恩的綿長感念。全文不事鋪陳哀辭,以清峻沉厚之筆讚頌友人品格、追憶相助點滴,讓一份跨越宦海沉浮的同年情誼,歷經千年仍能穿透紙頁,傳遞出滾燙的真心與無盡的悵惘。
“子之為人,清厲孤峻”,蘇軾開篇便以八字精準定格蔡景繁的精神風骨。蔡承禧,字景繁,與蘇軾同登嘉祐二年進士榜,這份“同年”之緣,本是宦海沉浮中難得的知己底色,而他兼具的品性與才德,更讓這份情誼愈發醇厚綿長。他秉性清高剛正,孤高嚴正卻不流於孤傲,以仁義為經、忠信為緯立身行事,縱使才兼百夫、鋒芒內斂,亦能斂光華於靜順之中。為官之時,他懷揣悃款赤誠,對君主盡心竭力、毫無保留,遇事挺然不倚、守正不阿,於進退取捨間堅守本心,不負聖賢教誨;理政之際,果決有能、清廉謹慎,對屬吏從嚴約束,對百姓寬和體恤,雖不刻意肅威卻自有震懾之力,面對紛繁冗雜的政務總能迎刃而解、從容處置。於文道之上,他筆鋒秀整明潤,造句精工卻恥於因襲他人餘緒,尤擅作詩,其韻如環珮相擊,清越綿長、擲地有聲。這般德才兼備之人,本應福壽綿長,卻僅五十而終,難怪蘇軾在文中痛惜“壽以配德,天亦何吝”,字裏行間滿是對命運不公的詰問與無盡惋惜。
對蘇軾而言,蔡景繁的存在,是他貶謫黃州歲月裏最堅實的精神與物質雙重依靠,這份厚恩,藏在實處的照拂與無聲的接納之中,字字句句皆為真心。元豐三年,蘇軾背負烏臺詩案的創傷,以罪臣之身流落黃州,彼時“衆所遠擯”,舊友或避之如虎、或刻意疏離,滿世的炎涼讓他步履維艱、心境沉鬰。而蔡景繁恰於此時出任淮南轉運副使,黃州正屬其轄域,他不因蘇軾的罪臣身份而刻意疏遠,反而“惟子之故,不我藉轔”,頂著朝堂非議與世俗壓力,給予他最實在的扶持與慰藉。他見蘇軾一家二十餘人擠居於臨皋亭舊屋,門朝西向、盛夏酷暑難擋,他便囑託黃州知州楊君素,在臨皋亭南畔為其營建三間新屋:這便是蘇軾筆下“極虛敞便夏”的南堂,开云app在线下载入口新葺屋舍,解決了東坡的安居之困,更暖了其失意之心。除此之外,兩人十四通書信往來不絕,蔡景繁亦頻頻饋贈生活物資,於“俸祿微薄、生活困頓”的蘇軾而言,這份相助絕非尋常情誼,而是雪中送炭的暖意,是絕境之中的生機。這份扶持,無關功利算計,只因同年之誼、知己之念,讓蘇軾在眾叛親離的困境中,仍能觸摸到人間溫情的重量。
“孰云此來,乃拊其櫬”,昔日相助的暖意尚在心頭縈繞,今日卻要親手撫棺憑弔,這份物是人非的落差,讓悲痛更添刻骨之痛。蘇軾本盼著境遇好轉後,能躬身報答這份厚恩,卻未料天人永隔、陰陽兩隔,只餘下“我困於旅,愧莫子賑”的無盡愧疚。自己仍困於貶謫之途、身不由己,連為友人稍盡賑濟之力都難以實現,唯有以一篇祭文、一曲挽歌,遙寄哀思。他在文中欣慰於蔡景繁有“汗血之駿”般的賢子,幼年初長便穎悟不凡、氣度卓然,喟一句“天哀子窮,以是餽贐”,既是為友人家風有繼、薪火相傳而稍感慰藉,AG游戏APP亦是在深沉悲痛中尋得一絲微光,聊減心頭遺憾。“萬生擾擾,寄此一瞬”,世事匆匆、浮生若夢,富貴榮華終會化作塵埃灰燼,唯有這份同年相知、患難相助的情誼,在歲月沉淀中愈發厚重綿長,永不褪色。
《祭蔡景繁文》以古朴四言寫盡肺腑深情,既是對一位濟世賢才早逝的扼腕惋惜,亦是對一份患難厚恩的永恒銘記。蔡景繁以清峻品格立身行事,以赤誠之心善待知己,在蘇軾最困頓無助之時伸出援手,這份情誼重逾千金;蘇軾則以筆墨為載體,將這份恩情與情誼鐫刻於文、流傳於世,讓這位同年知己的身影,與這份不染功利的純粹相助,永遠留存於文學長河之中。千百年後再讀此文,我們仍能深切讀懂蘇軾“憑弔同年”的悲慟,更能讀懂他“感念厚恩”的赤誠。世間最珍貴的情誼,莫過於同榜相知的靈魂契合,莫過於患難之中的相守扶持,這份情誼,無關身份高低,不懼境遇沉浮,在時光淬煉中愈發溫潤動人,成為千古流傳的知己佳話。
附原文《祭蔡景繁文》⑴
嗚呼哀哉!子之為人,清厲孤峻⑵。經以仁義,緯以忠信。才兼百夫,斂以靜順。子之事君,悃款傾盡⑶。挺然不倚,視退如進。持其本心,不負堯舜。子之從政,果藝清慎⑷。緩民急吏,不肅而震。紛紜滿前,理解迎刃。子之為文,秀整明潤。工於造語,恥就餘餕⑸。詩尤所長,鏘然玉振。壽以配德,天亦何吝。有如子賢,五十而盡。
我遷于黃,衆所遠擯。惟子之故,不我藉轔⑹。孰云此來,乃拊其櫬⑺。萬生擾擾,寄此一瞬。富貴無能,俯仰埃燼⑻。子有賢子,汗血之駿⑼。幼亦頎然,頴發齠齔⑽。天哀子窮,以是餽贐⑾。我困于旅,愧莫子賑⑿。歌此奠詩,以和虞殯⒀。嗚呼哀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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⑴《祭蔡景繁文》是北宋文學家蘇軾為悼念友人蔡承禧(字景繁)所作的一篇祭文,收錄於《蘇軾文集》卷六十三。蔡景繁是蘇軾的同年進士,兩人交誼深厚,蘇軾在黃州貶謫期間曾得其多方照拂。這篇祭文作於元豐七年(1084年)十二月蔡景繁病逝後,全文以四言韻文為主,讚頌蔡景繁的品格、政績與文才,並追憶兩人患難之交,情感真摯深沉。 蔡承禧(1035-1084),字景繁,撫州臨川(今江西撫州)人,嘉祐二年(1057年)與蘇軾同榜進士。歷任監察御史、淮南轉運副使等職,為官清正,有政聲。元豐七年十二月病逝於泗州任所,享年五十歲。 元豐五年(1082年)蔡景繁任淮南轉運副使時,黃州正在其轄區,他對貶謫中的蘇軾多有照拂,不僅書信往來頻繁,還曾為蘇軾在臨皋亭南畔營建南堂三間,改善其居住條件。蘇軾在黃州期間與蔡景繁有《與蔡景繁書》十四首,並有《和蔡景繁海州石室》等唱和詩作。
⑵清厲:品格清高剛正。孤峻:秉性孤高嚴正。
⑶悃款:真誠懇切。
⑷果藝:果決而有才能。清慎:清廉謹慎。
⑸恥就餘餕:猶言不因襲他人現成妙語。餘餕:別人吃剩的食物。
⑹惟子之故,不我藉轔:猶言唯獨因為您的緣故,沒有對我加以排斥和壓制。藉:踐踏、欺凌;轔:車輪碾壓,引申為壓制、排擠。
⑺櫬:棺材。
⑻埃燼:塵埃灰燼。
⑼汗血之駿:猶汗血馬,馬中良駒。
⑽齠齔:指兒童換牙的年齡階段,泛指童年時期。
⑾餽贐:贈送遠行者的財物。
⑿元豐六年(1083年)五月,蔡承禧作為淮南轉運副使(黃州在其轄區),看到蘇軾一家二十餘人擠在臨皋亭舊居,門向朝西、夏天酷熱難當,便囑託黃州知州楊君素在臨皋亭南畔為蘇軾營建了三間新屋。蘇軾將其命名為“南堂”,並在《與蔡景繁書》中明確寫道:“臨皋南畔,竟添卻屋三間,極虛敞便夏,蒙賜不淺”,表達感激之情。此外,從蘇軾與蔡景繁的十四封書信往來可見,蔡承禧曾多次贈送生活物資,對當時“俸祿微薄、生活困頓”的蘇軾而言,是實實在在的物質幫助。賑:賑濟。
⒀虞殯:古代送葬時唱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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